□ 董宥廷
南風翻動滿城新綠時,我莫名地聽見時光在枝頭沙沙作響。褪去冬衣的左公柳正將腐殖質(zhì)歸還大地血脈,年輪里沉睡的胚芽便蘇醒成新的掌紋。季節(jié)的梭子永遠在經(jīng)緯間游走,織就的卻是永不重復的錦緞——那些被風揉碎的枯葉在泥土深處化作芬芳,指引新綠沿著光攀援而上。
這種宏大的代謝儀式里,每個生命都是謙卑的朝圣者。晨露在蛛網(wǎng)上凝結(jié)成水晶,蚯蚓于黑暗里默誦輪回的密語。我忽然明白所有的消逝都指向新生:死亡不是句點,而是生命在更高維度展開的折痕。
人們常在季節(jié)的更替里迷途。有人困守年輪的迷宮,有人追逐風的幻影??闪碌恼芩季蛯懺诤蠚g樹的羽葉間——每片舒展的新綠都在提醒:生長不是突圍,而是與時光的共舞。那些被春雨洇濕的疼痛,終將在某個清晨化作葉脈間金色的經(jīng)絡(luò)。
當暮色浮過窗欞時,我仿佛看見光的碎屑在綠浪間沉浮。窗外凋落的花瓣正以芬芳償還大地的情債,正如龔自珍筆下“化作春泥更護花”的喟嘆。這種靜默的給予令我肅然:沒有一朵花計較綻放的時長,它們只是完整地活成季節(jié)的注腳。
而愛恰似草木對光的虔敬。用整季積蓄只為剎那芳華,當爬山虎以畢生之力丈量磚墻的體溫,我觸摸到生命最本真的樣態(tài)——無需向虛空索要意義,存在本身就是莊嚴的敘事。那些被晨露吻醒的清晨,在教我們以植物的姿態(tài)生長:向下扎根,向上舒展,在風雨中保持舒展的尊嚴。
此刻,我忽然懂得:在生與死的對位中,萬物都是不朽的復調(diào)。就像新葉終將承接枯葉的遺志,他們的每一次呼吸,都在續(xù)寫宇宙古老的抒情詩。當六月的綠潮漫過時間的堤岸,在永恒的寂靜中,我們終將聽懂萬物生長的密語。